养一群鹅等你回家
我们以前也养过鹅，吃过鹅。不过因为我们自己不会煮，不会做，更没想到要加什么好调料，味道不是那么好，所以也没有很特别去养、去吃，下的功夫没有养鸡养鸭那么多。但去年有一次，我们被你买彩票中了几千元钱“大奖”的表弟，突然请去城里的饭店吃了一次鹅煲。那些人放了麻辣调味料进去，叫鹅肉和汤味道都变得非常好，叫人吃了还想再吃。从此你就总念叨：“嗳，以前真是想不到啊，怎么鹅也会那么好吃呢？什么时候我们自己再养鹅，大了以后我得去买点儿麻辣调味料放进去煲来吃才行。”
最近我想起你的这些话儿，扳指算了算，算到你再过三四个月以后就会回来了，一下子急起来，特意去捉回了一群鹅来养。准备养大以后，等你放假一回来，我就和你一起象饭店那样加进麻辣调味料去好好做一次鹅煲吃。
我们家有三间屋子，但我是一个爱干净的人，见不得屋子给弄脏，就没象别人家那样在家养鸡、养鸭、养鹅，而是在我们家后门的灶屋外边用木条、木板，再加上防雨布去给鹅单独钉起了一个鹅棚，将那一群鹅都关进了里边去养。
你可别以为我不爱那些鹅，不尽心去养它们啊！那才不是呢！我可爱它们了，每天早上我起床，一到灶屋去做饭，就要先打开那后门来，把前一天晚上吃剩下的饭菜倒进去给它们吃。如果不够，我还会再加上一些糠和米，或者是还没煮的菜叶子剁碎了给它们吃，让它们吃得开开心心，肚子饱饱的。
人说婚姻是要讲缘分的。这话说得非常对。我跟你好象没有什么爱情，却仿佛前生有缘分。可不是吗？那次我在田里割草，突然天下起大雨来。我不知危险，还在那儿冒雨傻乎乎地割啊割，结果一个炸雷炸下来，直接就落到了我的头顶上，把我当下给炸晕摔倒在田边。
那时附近没有我认识的我娘家村里的人，只有你这个开着三个轱辘车子从旁走过的外村过路人。你听见我猝然而起的尖喊声，视线一下子就给我钩住了，赶快向我跑过来。到了我跟前，你见我给雷炸晕了，仰面躺在田埂上，脸上还流出了许多血，很为我紧张，忙四处喊人。因为有雷声响，人声在空旷的地方传不远，你喊得有点儿声嘶力竭的。喊了有半天，这才终于把村里的人给喊来了。然后你见我家没车，村里其他人家的车也一时难借来，就用你的三个轱辘车子载着我和我的爸妈，把我送去了镇医院，让医生及时救了我，让我留下了一条命。
以前我不知道人比人该死，货比货该扔。
在没有出那事之前，就算我是一个农村的女孩子，眼界也还是挺高的，有点儿不知天高地厚，谈对象肯定看不上你，跟你来不了电，对你生不出爱情。因为你既不帅也不壮，还没什么钱。就算有人摁着我的脑袋瓜子叫我朝你多看一眼我也不会看。
可我出了那事以后，我的心就变了——也不由我不变啊，因为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：我给雷炸伤了以后，脸上留下了一条比较明显的疤痕，不象以前给人看着那么漂亮了。那些从前对我“有情有意”，时不时围着我转的帅哥靓仔们，一个个都从此弃我远去，不愿跟我接近了，更不愿再找我谈情说爱。只有你，虽然是一个心地很懦弱，没有勇气当面主动追求女孩子的男人，也突然“胆大包天”，托了媒婆到我家里去做媒，向我求娶。
刚开始我还有一些勉为其难，觉得我嫁给你太委屈了自己。但后来我心里边仔细地捣鼓来捣鼓去后，觉得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啊，最起码你人老实，不嫌弃我脸上有疤痕，又救过我，是一个好男人，值得信赖，便悄悄咬了一下牙，然后就答应了嫁给你！——跟你见上几次面以后，我还跟你热乎上了，而且愈来愈热乎，到现在，都已经快成了撕不开的双面胶，你一离开家我就总想着你，挂着你，整个身心都难再从你这个人身上离开了！
以前你从来没有出去打过工的，只在家里耕田做农活。可和我结了婚以后，你为了不叫我委屈，不给人看低，也让家里多些钱用，建得起楼房，就跟人一起去了省城打工。从此我在家里边，一天到晚就是耕田、种菜、插小秧、放牛、做家务，跑出跑进，手忙脚乱的，有时满坛子萝卜抓不住姜，忙得头晕眼花。
不过我不向你抱怨，因为你在外边也很难啊，租房很贵，你和好几个人挤在一个三房一厅的屋子里。你没兄弟，家里只自己一个人出去，就要了最小的那一间，平时连洗个澡都不方便。和你一起住的那些本村的男人，个个粗手毛脚的，厕所脏了不及时冲，客厅里垃圾多了更少有人扫。好在你不是那种表面看来还象个人样，背地里却净干些不上路的事儿的男人。你做事是很叫人放心的，汤是汤，水是水，分得一清二楚。在那种地方你也还能让自己过得不算太糟。因为你会自己缝补衣服，而且能把衣服上随时刮破的口子补得就象根本没有出现过那样；你还知道怎么省钱，每个月把钱攒到了月尾，大头的你赶快给我寄回来，小头的你就仔细算着花：别人图省事，天天出去吃快餐，一餐要十块钱，加上早餐一天至少要花二十五块，你却买米买菜买面用电饭锅、电磁炉去自己煮，一天才要花十块八块钱……
你这人，说优点有不少，但说缺点也同样并不漏。比如你有时说话毛蹭蹭的，给你点儿化肥你就抽穗了，尽爱在人前做出丢人现眼的事来。
还记得吧，去年那次过年，因为省城有黄牛党，你不能及时回来，叫我心里边那个急啊。黄牛党真是太可恨了，老炒票，早早就把很多火车票给抢去了，却叫人家老老实实、吃苦耐劳的真黄牛背黑锅，好象那种事情是真黄牛做出来的，或者真黄牛总做坏事一样。还好，虽然迟延了几天，你幸运的得到了一个好心人的帮助，还是顺利的买了火车票赶在年三十天黑前撵回来了。可你见到村里的人问你是怎么回来的，你竟说是自己找门路买车票回来的。村人夸你说你真厉害，这种时候也还买得到票。你尾巴就翘起来了，牛气匝了，好象自己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一般吹起了牛皮说：“那当然啦，还用说？要没有真本事，我还敢跑出去混吗？！”
好了，不去抓你的臭辫子说了，是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，我自己也一样，并没有资格说你，再说就显得我心眼小了。
有时候我挺羡慕隔壁那两口子的，比我们俩结婚还更早，那个做老公的到现在都没有出去打过工。因为这样，他们两口子一年到头都在家，时不时就有口角，为一些很小的事情拌上那么两句嘴，偶尔还吵得声音挺大的。对于这样的两口子，别人可能看不上他们，觉得他们过得太窝憋了一些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爱拿来吵一吵，闹一闹，真不象是人过的日子。但我却不这样想。相反我有时会想，两口子能够这样吵、这样闹也是一种福气啊，因为有个男人，有个女人跟你在一起生活，出来进去都是一家人，才会去吵，才会去拌，要不是两口子，谁还有闲功夫跟你吵，跟你拌啊！可我们两个，因为你去了外边打工，我就一直没有多少机会跟你吵，跟你拌。——嘿嘿，我这些想法我自己都觉得挺傻气的，你说是不是呢？你别笑我啊，傻气就傻气吧，谁叫我做了你的妻子呢？
我知道，你就象那看着好象在空中自由自在飞着的鸟儿，飞得再远，也忘不了窝。我虽然现在变得不漂亮了，你也总是记挂着我的。
为了能得到机会和你多在一起，有一次你回家探我时，我一时心血来潮，就跟你说我也要随你出去打工，问你好不好。你含含糊糊，低眉下眼的，一副嘴里象吃进了一个苍蝇的那种劲儿，挺费劲地回答我说：“还是不去吧。在外边什么都难，我们这些农民工，没文化，没学历，没文凭，什么都没，有再多单位招聘也应聘不上，你一个女人家还是呆在家里顾顾家，不出去的好。”这样一番话儿，就象冷水泼在了我的热脸儿上，叫我想跟你出去打工的冲动一下子就给浇灭了。
每年的春节，那天都是挺冷的，我的脚冻得老起僵硬肿痒的不舒服感觉，时不时得跺一下，或者蹦跳几下去活活血才行。可就算这样，因为你回来了，有你在我身边，我也觉得心挺温暖，几次心情很愉快地跟你说笑，嘴里说：“只要过年的时候能够看见你，再冷再冻我也受得了。”而你呢，并不说话儿，只用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扯那并不存在的胡子，动作很大很夸张，一边扯还一边冲我做鬼脸，逗得我乐不可支，笑得嘴唇立时包不住牙齿。
你这人就是一个老实憨头，该有火气的时候也踢不出你一个响屁。还是去年那次过年，在将点辞旧迎新的爆竹时，一个乞丐上牙床跟下牙床打着架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，竟然出现在我们的家门前。这可是很不吉利的事情。我忙叫你把他赶走，还顺手抽来一条拇指粗的柴棍子给你，希望你朝着他那细细的胳膊腿儿上就来几下，叫他不敢再呆在我们屋门前，碍我们的眼睛，给我们带来晦气。可你走到他跟前，却不是赶他走，竟然还递了根烟给他，给他点燃，还给了他一个红包。然后就仍然让他继续呆在原处。当时在我们家隔壁，走出了几个人也要点爆竹，看见你这个样儿，他们脸上都是多么惊奇。在别家噼里啪啦辞旧迎新的爆竹声中，真是气得我啊，简直想从你手中把柴棍子抢过来，狠狠地抽打你几下才解气！
可我又怎么能真的对你下得了那么狠的手呢？
去年有一天，你跟我说：“要是我哪时赚到了很多钱，就在城里买一套小房子，不要很多间房，只要有两房一厅就行了。也不要很大的面积，只要有四五十个平方就行了。等买下来之后，我就把你给接出去。”
这样的话儿你最近那次回来多次跟我说，有时在我面前反复地说，就象倒进磨盘里的各种各样的豆啊，稻谷啊那些东西，总在我耳朵里脆响。
我知道现在城里边的房价很高，屋子很贵，你就算在那儿干上半生，也不一定能挣到那笔钱去买下一套房。虽然我也很想你真的能买成那样一套房子，把我给接出去，让我们两口子和孩子以后能够幸幸福福，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。但有时我听到你说那些话儿，不敢乱给你增加精神压力，就装出心里边烦躁，没好气的样儿回你嘴说：“嘿，你这人怎么这么虚啊，不给人一点儿踏实感，尽说些没用的话儿！在城里买房，用你那双空巴掌去买啊？哪时才买得到手呵！”
在你呆在家的那几天，你听到我那样回你嘴，你大都只“嘿嘿”地笑，并不反驳我。可有一次，你好象自尊心特强，听到我那样说，你马上便高声地为自己分辨说：“我才三十多岁，还年轻，有的是时间，我就不信我不能在城里边买下一套那样的小房子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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